中经记者 樊红敏 北京报道

全国人大代表、厦门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潘越（受访者供图）

继“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后，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再次提到要“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

政府工作报告提到：“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培育发展未来能源、量子科技、具身智能、脑机接口、6G等未来产业。”“高效用好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大力发展创业投资、天使投资，政府投资基金要带头做耐心资本，推动更多初创企业加快成长为科技领军企业。”

“当前，金融体系在服务未来产业发展方面仍面临资金供给与需求结构性错位、金融产品服务供给存在短板等问题，需要从优化资本供给、完善评估机制、推进产品创新方面协同发力，破解资本从何而来、如何敢进、怎样触达这三大问题。”全国人大代表、厦门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潘越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接受《中国经营报》记者专访时表示。

坚持源头防范与多元分担相结合

《中国经营报》：相对于传统意义上的科创产业，未来产业对金融机构提出了哪些新挑战？

潘越：未来产业以前瞻性、颠覆性和战略性为本质特征，其发展路径的高度不确定性、技术价值的难评估性以及当前市场规模的有限性，对金融机构服务模式构成了新挑战。

首先，传统科创产业多在成熟技术或既定商业模式基础上进行优化升级，风险相对可控。而未来产业的技术路线、应用场景和盈利周期极不明确，与传统金融机构追求短期、可控回报的风险偏好产生冲突，造成资金供给与产业需求的错位。

其次，未来产业的“轻资产、重研发”特性，使其核心资产体现为知识产权、技术团队等无形资产。然而，现行评估体系依赖历史数据和实物资产，缺乏针对前沿技术市场前景与潜在风险的科学评估工具，导致传统金融机构基于抵押物和稳定现金流的信贷逻辑失效。

最后，由于未来产业尚处于培育阶段、市场规模有限，金融机构缺乏动力为其量身定制专属金融工具。即便有知识产权质押等创新模式，也因评估难、流转难而难以规模化落地，导致能够有效覆盖风险并分享未来成长收益的金融工具供给严重不足。

《中国经营报》：可否简要解析“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的内涵要意？该如何构建这一机制？

潘越：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是破解前沿产业发展瓶颈、夯实新质生产力基础的重要举措。未来产业具有研发周期长、技术迭代快、前期投入大、商业化不确定性高等特征，普遍面临投入难保障、风险难化解的困境。

建立投入增长机制，是要破解“不敢投、投不好”的瓶颈。一是未来产业资金供给往往过度依赖于财政与国有资本，社会资本参与不足；二是投入偏向应用端，在原始创新、前沿核心技术攻关等关键环节投入偏弱。这导致投入主体、阶段、方向与长期发展需求不匹配，既难以保障投入规模持续增长，也难以提升投入转化效能。为此，应构建以结构优化为导向的投入增长机制，遵循创新生态规律，通过培育耐心资本、完善激励约束、全周期布局，推动资金供给与创新需求、产业发展高效对接，实现稳定投入与高效转化的有机统一。

建立风险分担机制，则是解决“怕失败、担不起”的问题。未来产业在技术路线、市场前景、监管规则等方面具有较高的不确定性，易产生战略决策误判、资源配置低效、调整滞后等风险。在缺乏风险分担的制度化安排下，各类主体试错成本高、风险敞口大，难以独自承担。为此，必须坚持源头防范与多元分担相结合，强化前瞻研判与风险甄别，完善事前防险、过程控险、多方分险、及时化险的制度安排，为未来产业健康发展提供坚实支撑。

国家创投基金应充分发挥杠杆撬动作用、市场化运作

《中国经营报》：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到了“高效用好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大力发展创业投资、天使投资，政府投资基金要带头做耐心资本，推动更多初创企业加快成长为科技领军企业”。该如何高效用好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要让政府投资基金带头做耐心资本，还需要哪些配套支持政策？

潘越：这一部署精准抓住了科技企业早期融资难、周期错配、风险偏高的核心痛点，释放三层清晰信号：一是资本投向前移，明确引导基金聚焦投早、投小、投硬科技，大力发展创投与天使投资，补齐早期创业资本短板；二是突出效益导向，“高效用好”强调国家创投引导基金从重设立转向重效能，聚焦精准投放、规范运作，提升资金使用效率与政策落地成效；三是提倡长期主义，政府投资基金带头做耐心资本，破解短期逐利、不敢投长、不愿试错等难题。

高效用好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关键在于充分发挥杠杆撬动作用和坚持市场化运作机制。一方面，聚焦科技创新、未来产业等关键领域，以政府资金为牵引，撬动社会资本、壮大创投与天使投资，从源头拓宽长期资金供给，加大对原始创新和前沿技术攻关的投入。另一方面，坚持市场化运作、专业化管理，明晰政府与市场边界，遵循创投行业规律，优化决策机制与激励约束机制，提升资金配置效率与投资效益。

政府投资基金带头做耐心资本，还需从收益分享、容错管理、退出渠道等方面完善配套支持政策。一是优化收益让渡与返投挂钩机制，对社会资本参与的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基金，合理让渡政府出资收益，激发长期投资动力。二是建立健全尽职免责与风险容忍制度，对符合战略方向、履行规范程序的长期投资，放宽亏损容忍度，解决投资后顾之忧。三是畅通接续投资、并购重组、份额转让等多元化退出渠道，形成“投资—培育—退出—再投资”的良性循环。

建议制定适配各类未来产业的价值评估指引

《中国经营报》：当前，国内金融体系与未来产业发展对金融支持的需求，尚存在哪些适配性问题？对于构建更好适配未来产业发展的金融支持体系，你有何建议？

潘越：当前，金融体系在服务未来产业发展方面仍存在以下的问题：一是资金供给与需求存在结构性错位。未来产业的发展往往需要跨越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漫长周期，而现行金融体系受考核机制与风险偏好影响，更倾向于支持短期回报明确的成熟项目，致使未来产业在早期阶段面临资本断层。二是金融产品服务供给存在短板。未来产业当前市场规模有限，金融机构开发专属工具的商业动力相对不足，即便在政策引导下出现知识产权质押等创新模式，也因评估标准缺失、流转市场不健全等制度性障碍而难以规模化落地，进一步限制金融服务的覆盖面。

针对以上问题，需从优化资本供给、完善评估机制、推进产品创新方面协同发力：

首先，构建全生命周期资本支持链条，破解“资本从何而来”问题。建议强化政府投资基金的战略引领作用，完善和落实容错机制，明确尽职免责界限；大力推动养老金、保险资金等长期资金提高权益投资比例；通过区域性股权市场与创业投资基金协同发展，为具备核心技术的未来产业企业开辟公开募资绿色通道。

其次，破除“评估难、风控难”的机制桎梏，破解“资本如何敢进”问题。建议制定适配各类未来产业的价值评估指引，将知识产权、研发团队等无形资产纳入评估核心指标；鼓励金融机构突破传统抵押思维，构建以技术壁垒、研发转化率为核心的风险评价模型；依托“政府+平台+金融”的数据互联互通建立企业技术画像，提升风险识别精准度。

最后，持续提升金融服务质效水平，破解“资本怎样触达”问题。建议针对未来产业关键节点，鼓励金融机构深化“投贷联动”等综合化金融服务方案，实现股权、债权、保险等工具的联动衔接；重点推进知识产权质押等特色融资模式的推广应用，鼓励银行开通融资绿色通道；依托数字技术搭建未来产业金融服务平台，全面提升金融服务响应速度。

（编辑：李晖 审核：何莎莎  校对：燕郁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