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陈靖斌 赵毅 连州报道
黑白照片沿着连州摄影博物馆展墙依次铺开。
“这张鲁迅的照片,拍摄者是连州人梁得所。”站在照片前,连州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党组成员、副局长邓国娣放慢脚步,指着展板向记者介绍。
照片里的鲁迅侧身而坐,影像背后,一名连州摄影师与中国现代文化史产生了连接。继续向前,冯达飞、红军转战连州以及地方革命历史的图文资料,逐渐进入视野。
镜头刚架起时,邓国娣还有些紧张。她调整了一下站位,确认自己该看记者还是看镜头。可一旦谈起展墙上的老照片、散落在乡村里的遗址,以及这些年参与推进的红色文化项目,她的语速很快平稳下来。
“连州有很多革命故事。我们办展览,不只是把老照片摆出来,更重要的是让青少年知道,这座城市经历过什么。”她说。
从一座摄影博物馆,到一条长征历史步道,从牵牛岭烈士墓,到田心村、新八村和冯达飞故居,连州市正尝试把散落的红色遗址、革命故事和乡村资源串联起来。
但红色资源怎样避免停留在展板上?场馆建成后由谁运营?红色教育如何转化为乡村发展的现实动力?
围绕这些问题,记者专访了邓国娣。


连州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副局长邓国娣接受记者专访现场(中经记者 陈靖斌 摄)
《中国经营报》:你刚才带我们参观“百年连州”展览时,反复提到老照片和历史资料。对连州而言,做好红色文化保护,首先需要解决什么问题?
邓国娣:首先还是要把历史脉络梳理清楚。
连州是红军长征途经清远的县域之一。从1934年3月至1935年5月,湘赣红军独立第四团、红一军团、红六军团、红九军团以及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等多支红军队伍先后转战连州,在大路边镇、星子镇、瑶安瑶族乡、三水瑶族乡等地留下活动和战斗足迹。
这些历史过去散落在地方志、旧照片、遗址和群众口述中。不同乡镇知道各自村里的故事,但未必能把它们放进完整的革命历史中理解。
所以,我们做展览、修遗址,第一步不是简单地“包装”,而是持续收集史料、核实人物和事件,把历史关系弄清楚。
连州摄影博物馆的“百年连州”展览,就是希望通过1900年至1999年的照片,让市民尤其是中小学生看到连州百年间的社会变迁。其中,红军活动、革命人物和地方群众支援革命的历史,是重要组成部分。
我们希望年轻人来到这里,不只是看到一张老照片、记住一个名字,而是能够理解:自己生活的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这些历史与今天有什么关系。
《中国经营报》:目前,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广东段连州片区建设进展如何?连州希望通过这一项目解决什么问题?
邓国娣:我们正在推进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广东段连州片区建设,并把它作为红色资源保护、传承和利用的重要文化工程。
项目大体包括三个部分:建设田心村核心展示园,建设新八村至小东口长征历史步道,以及修缮沿线红色革命遗址。
项目主要依托乡道Y205线沿线展开,规划建设、修缮田心村、牵牛岭烈士墓登山步道、缅怀广场等11处节点,并对三水瑶族乡、瑶安瑶族乡一带的6处长征遗址进行修缮,同时完善沿线服务设施。
项目投资预算约1.6亿元。目前,除部分展陈雕塑和田心村核心展示园“三线”整治等内容外,其他主体建设内容已基本完成。
过去,游客来到一个村庄,可能只看到一块碑、一座墓或者一间展馆。各点位之间缺乏连接,游客很难形成对连州红色历史的整体认识。
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实际就是要改变这种“单点式”保护和展示方式。我们希望通过历史步道、遗址修缮、展示园和服务设施,把原本分散的历史节点串联成一条可以行走、可以体验、可以学习的线路。
当然,项目建成不等于工作完成。我们已经把后续运营问题放到项目建设阶段同步考虑,计划引入专业第三方运营主体,负责产品设计、线路组织和日常运营。
建好场馆只是第一步,最终要看有没有人来、来了能不能留下来、离开以后能不能记住这里的故事。
《中国经营报》:连州市提出“红绿融合”。红色文化与生态旅游、乡村旅游之间,具体怎样结合?
邓国娣:长征文化公园连州片区所在的瑶安瑶族乡、三水瑶族乡,既是红色热土,也是生态资源较好的少数民族地区。
如果只把红色资源单独拿出来,游客参观一个展馆、看一个遗址就走了,线路很难持续。连州市要做的是,把红色文化与当地自然生态、瑶族文化、传统村落和乡村生活结合起来。
游客可以重走一段长征路,也可以看到沿途的山水风光,了解瑶族村落的生产生活和民族文化。
目前,我们正推动长征文化资源与洛神谷、南粤古驿道等资源进行衔接,谋划历史文化游、美丽乡村游和红色研学游等线路。
红色资源与生态资源并不是简单叠加。关键是找到一条能够把它们连接起来的叙事线。
例如,游客为什么要走这条山路?当年哪支红军队伍经过这里?沿途群众怎样帮助红军?今天村民又依靠这片山水发展什么产业?
只有把历史、景观和现实生活连在一起,游客看到的才不是几处孤立的景点,而是一座村庄从历史走向今天的完整故事。
《中国经营报》:在这些项目中,哪个村庄最能体现红色资源向现实发展动力的转化?
邓国娣:田心村是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节点。
它地理位置相对偏远,过去是省定贫困村。近年来,通过挖掘红色、生态和民族文化资源,改善村庄环境和基础设施,田心村逐步成为连州市“百里画廊”沿线的重要村庄。
长征国家文化公园项目在这里布局核心展示园、长征历史步道和相关遗址修缮,也在进一步改变村庄面貌。
但我认为,村容村貌改善只是基础。一个村庄真正依靠文旅发展起来,还要解决游客为什么来、停留多长时间、消费什么、村民怎样参与等问题。
项目建成后,可以带动讲解服务、研学组织、餐饮住宿、农产品销售等业态。未来引入第三方运营,也是希望进一步设计适合亲子家庭、学生团队、党员教育和户外爱好者的差异化产品。
与田心村相邻的红色资源也需要联动。
例如,新八村红色文化展览于2019年建成开放,建筑面积约200平方米,总投资180万元。展览通过“红色曙光”“红色印记”“红色梦想”等板块,以及场景复原、声光影播放等方式,呈现当地革命历史。
新八村先后建设红色文化展览、革命烈士纪念广场、小东口战斗遗址等10个红色党建项目。按照当地统计,新八“红色村”党建示范工程建成后,每年约有2万人次到村开展爱国主义教育活动,其中红色文化展览年接待量约1万人次。
这些数字说明,红色资源能够为偏远村庄带来人流。但下一步不能只满足于“有人参观”,还要把人流转化为村庄可持续发展的动力,让村民能够参与其中、从中受益。
《中国经营报》:红色文旅开发容易出现同质化——一块展板、一段讲解、一场宣誓。连州最有辨识度的故事是什么?
邓国娣:我认为,牵牛岭战斗和当地群众帮助红军的故事,具有很强的地方辨识度。
据现有资料记载,1935年年初,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余部在田心村牵牛岭一带与敌军发生战斗。战斗中有红军战士牺牲,当地瑶族群众冒着风险安葬烈士,并将这段记忆一代代保存下来。
红军在连州活动期间,当地群众还曾为红军带路、传递情报、救治伤员、提供物资。红军与群众之间形成的鱼水情,是连州红色历史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因此,我们讲牵牛岭,不能只介绍哪一年发生过一场战斗、双方伤亡多少人。更要讲清楚,在当时的环境下,瑶族群众为什么愿意冒着风险安葬红军、帮助红军。
这背后体现的是红军纪律、群众认同和瑶汉同胞之间的深厚情谊。
现在建设登山步道和缅怀广场,目的不是把烈士墓变成普通旅游景点,而是让参观者通过行走,理解那段历史发生的空间和环境。
红色教育要避免抽象化。一个学生走过山路、听完群众掩护红军的故事,可能比在室内听一段概念化讲解更有感受。
我们所说的“让历史活起来”,不是对历史进行娱乐化包装,而是通过更加准确、具体、有体验感的方式,让参观者真正理解历史。
《中国经营报》:冯达飞是连州重要的红色人物。连州准备怎样把这一人物资源转化为更有影响力的文化品牌?
邓国娣:冯达飞是连州东陂人,是黄埔军校第一期学员,也是中国早期接受系统航空训练的飞行员之一。他参加过广州起义、百色起义、红军长征和抗日战争,是目前所知清远市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本地革命者。
冯达飞故居始建于1883年。1901年,冯达飞出生在这里,并度过童年和少年时期。1931年,他随红七军转战经过家乡,曾在祖屋接待邓小平、张云逸等红七军领导人。
1958年,冯达飞故居所在的豆地坪被命名为“达飞巷”。2005年,冯达飞纪念馆建成开放;2021年,纪念馆重新修缮布展,通过“赤子之心”“飞行传奇”“烽火征途”“军事育人”“雷麓忠魂”五个部分,系统展示冯达飞的一生。
目前,冯达飞纪念馆及故居年均接待研学、瞻仰人员约2万人次。
下一阶段,东陂镇正在谋划推进冯达飞片区改造提升项目,计划投资约6000万元。项目不会局限于修缮故居或者更新展板,而是考虑整个片区的提升,包括游客服务中心、停车场、游览线路、周边旧民居利用和红色展陈等内容。
我们的目标是把这里建设成集爱国主义教育、红色旅游、文化体验和社区服务于一体的综合片区。
冯达飞这个人物本身具有多个传播维度:他是革命军人,也是航空先驱和军事教育工作者。针对不同群体,可以设计不同内容。
对中小学生,可以讲他的求学经历和航空梦想;对党员干部,可以讲他的革命选择和信仰;对军事、航空爱好者,可以进一步挖掘专业史料。
只有让人物故事转化为课程、线路、展览和体验产品,冯达飞才不会只停留在一座故居里。
《中国经营报》:不少红色文旅项目建成后,会出现利用率不足、产品单一的问题。连州市怎样避免“重建设、轻运营”?
邓国娣: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
红色项目具有教育属性和公益属性,但也需要专业运营。没有运营,场馆可能只在重要节日热闹;没有持续内容,游客来过一次,就缺少再次到访的理由。
所以,长征国家文化公园连州片区在建设阶段就开始考虑第三方运营。未来需要根据不同客群设计课程和线路,持续策划长征徒步、红色研学、主题展览、文艺演出等活动。
连州市近年来举办过“奋进新连州·重走长征路”等徒步活动,把红色旅游与生态旅游、乡村旅游、文化旅游和古驿道体验结合起来。2026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连州市也将结合这一时间节点,谋划相关纪念和文化惠民活动。
但活动不能只是一次性聚集人气。更重要的是形成常态化产品,让游客什么时候来,都有内容可看、有线路可走、有故事可听。
同时,还要让周边村民进入运营体系。村民可以参与讲解、餐饮、民宿、交通接驳和农产品销售。只有群众得到实际收益,才会更主动地保护遗址、维护环境、讲好故事。
我们希望最终形成一个闭环:以文化保护为基础,以教育传播为核心,以旅游产品为载体,以群众受益为落点。
这也是红色资源从历史记忆转化为现实发展动力的关键。
采访结束时,邓国娣又回到那面黑白照片墙前。
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有些人物和故事,过去连不少本地人也不熟悉,是在一次次资料征集、展览策划和遗址调查中,才重新进入公众视野。
展墙上的历史是静止的,展墙之外的工作却仍在继续。
从修复一处遗址到串联一条线路,从建成一座展馆到设计一套研学课程,从吸引游客进村到让村民分享文旅收益,连州的红色资源转化仍有许多问题需要回答。
“历史保存下来,只是第一步。”邓国娣说,“还要让今天的人愿意走近它、了解它,并把它传下去。”
(编辑:赵毅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