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赵毅 广州报道

6月，《中国经营报》记者来到连州市东陂镇达飞巷的冯达飞故居，这座清代老宅保留着当年原貌，厅堂正中一张老旧方木桌静静摆放，1931年红七军转战途经连州时，冯达飞就在这张桌上摆上本地腊味，招待邓小平、张云逸、李明瑞等红军首长，这段珍贵往事连同木桌一同留存至今，成为老宅最鲜活的红色印记。

而在冯达飞烈士纪念馆，整齐陈列着泛黄家书、军事译稿、老照片与作战器具，串联起人民军队航空先驱冯达飞跌宕壮烈的一生。

为深挖正史鲜有记载的家族记忆与一手史料，记者在广州专访了冯达飞烈士外孙女婿乔国华。身兼轨道交通工程正高级工程师与红色文史研究者的乔国华，十余年来利用全部业余时间奔走各地寻访考证。

当聊起外婆苦守半生、家族代代缅怀长辈的过往，乔国华数次红了眼眶，话音几度哽咽。

多年来，连州市原党史办主任黄兆星系统梳理冯达飞革命轨迹，于1995年抗战胜利50周年之际，整理编写《抗日名将冯达飞》一书，留下宝贵党史资料；乔国华则依托亲属独有的家族口述，多年来接受多家媒体记者专访，补全诸多被时光掩埋的温情细节与隐秘史实，让史料中冯达飞人民军队航空先驱的形象变得更加丰满真切，2025年连州市政协文史委组织整理编写《人民军队航空先驱冯达飞》一书，成为新时代研究冯达飞的鲜活史料。

乔国华在广州接受记者采访（摄影：记者 赵毅）

血脉相承：三代守荣光，家风藏初心

在乔国华的记忆里，冯达飞的名字，是刻在冯家血脉里的信仰。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讲，祖辈的口耳相传、年年岁岁的坚守，让红色基因悄然扎根家族每一代人心中。

“我岳父深耕文学，曾撰写《冯达飞传奇故事》在《清远日报》连载，岳母从小听着烈士事迹长大，一辈子以先辈为傲。”乔国华缓缓讲述着家族的传承脉络。冯达飞的妻子陈淑顺，也就是乔国华的外婆，是一位温柔坚韧的粤北女子。丈夫投身革命、远赴他乡后，乱世岁月里音信全无，旁人屡次劝陈淑顺改嫁，她始终坚守初心，一生未再嫁。

6月3日，为了了解冯达飞后人的生活现状，记者驱车前往位于连州市的冯达飞女儿冯伟贞和女婿李德升家中，当天冯达飞外孙女李东辉也在家中照顾父母亲,两位老人均年过85岁。家中挂着两幅泛黄的老照片——冯达飞和其妻子陈淑顺。

李德升告诉记者，1929年，遵照中共中央、广东省委调派指令，冯达飞前往广西协助邓小平、张云逸筹备百色起义，彼时家中拮据，筹措不出路费。深明大义的陈淑顺，毅然变卖家中两亩田产，拿出全部陪嫁金银首饰，悉数交给丈夫充当路费。

1931年1月16日，冯达飞跟随红七军转战途经老家连州东陂镇，短暂停留筹粮、安置伤员。当时妻子陈淑顺为躲避国民党搜捕外出避难，夫妻二人没能见上一面。这是冯达飞此生最后一次踏足家乡，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直至1950年，陈淑顺外甥写信向华东军区问询冯达飞下落，华东军区回信告知冯达飞早已牺牲，陈淑顺苦等半生，才等来天人永隔的消息。”李德升说，冯达飞没有亲生子女，牺牲时年仅41岁，陈淑顺孤苦无依，冯伟贞实为陈淑顺于1942年所领养。

据乔国华的讲述，外婆独自拉扯女儿长大，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守着冯家大屋度日。在那个动荡年代，作为“革命者家属”，她们常年谨小慎微、低调做人，默默承受着旁人的非议与打压。1950年，苦等半生、最终得知丈夫早已牺牲的外婆，一夜白了头发，郁郁成疾、抱憾离世，数十年的坚守与思念，终究化作一场漫长的告别。

这份执着与赤诚，深深影响着后代。每年节假日，乔国华的岳父母都会带着全家老小回到连州东陂镇的冯家故居，祭拜先烈、走访老街邻里，回望先辈的足迹。1950年连县人民政府授予冯家的“光荣之家”牌匾，被家族世代珍藏，视作最珍贵的家风勋章。

采访的最后，李德升将两本亲手编撰的红色著作赠予采访团，恳切地说道，希望媒体用笔记录下真实的革命往事，让当代青年读懂今日和平来之不易。

记者在冯达飞烈士后人家中（摄影：记者 赵毅）

赤子少年：寒门出学霸，初心赴家国

世人皆知冯达飞是红军航空先驱、复合型军事奇才，却鲜少知晓，这位盖世英才的一生，始于一场孤苦的坚守与滚烫的报国初心。

“冯达飞是遗腹子，出生从未见过父亲，全靠母亲日夜织布谋生拉扯长大。”讲到先辈的少年过往，乔国华满是心疼，语气也越发低沉。自幼亲历生活清贫、目睹底层百姓疾苦，感受山河动荡、家国飘摇，让年少的冯达飞早早立下救国救民的远大志向。

根据乔国华的讲述，求学连州中学期间，恰逢五四运动的思潮席卷粤北山区。闭塞的山城迎来新思想的曙光，年少的冯达飞深受触动。他目睹教会欺压百姓、军阀割据乱象丛生，救国救民的火种在心底彻底点燃。这位名副其实的学霸，不甘困于山野、囿于清贫，立志以学识救民、以戎装报国。

从1922年走出连州，冯达飞开启了横跨国内外8所军校、涉猎多兵种多语种的求学之路。广州陆军测绘学校、西江讲武堂、黄埔军校第一期、广东航校，国内层层精进、名列前茅；而后被选派赴苏联第二飞行学校、苏联红军步兵学校深造，假期游学意大利航空大学、德国陆军大学将校组，最后转入苏联基辅混成军官学校（陆联）东方班炮兵科学习，深耕航空、步兵、炮兵战术理论。

“最令人惊叹的是，在物资匮乏、时局动荡的年代，冯达飞苦修英、德、俄、意四门外语，精通空战、陆战、炮兵作战、军事教育，成为我军早期唯一一位涉猎多兵种、通晓多国语言、兼具实战与教研能力的复合型军事人才。”乔国华感慨道。

1924年年底，身为共产党员的冯达飞，成为黄埔军校首批选派学习航空技术的7名学员之一，更是其中4名党员骨干的核心成员。1925年8月，冯达飞再度脱颖而出，成为远赴苏联深造飞行技术的6名学员中，仅有的2名共产党员之一。

“他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救国。”乔国华说道。1926年，远在苏联求学的冯达飞，收到了母亲病逝的噩耗。自古忠孝难两全，极致的悲痛过后，他彻底斩断小我牵绊，改名“达飞”，寓意矢志不渝、奔达共产主义、为国高飞，将毕生全部奉献给革命事业。

在乔国华家族长辈的记忆里，求学期间，冯达飞时常省吃俭用，将微薄的津贴寄回家里赡养亲人，频繁写信问候家人、叮嘱后辈修身勤学。一封封泛黄家书，字字温情、句句赤诚，让铁血将帅的模样，多了一份柔软的家国柔情。

冯达飞烈士（受访者供图）

隐秘史实：解锁空白史料，还原英雄真貌

数十年深耕考据，乔国华与暨南大学教授李胜利并肩钻研，走遍烈士战斗、求学、牺牲的每一处旧址，挖掘出大量正史未曾记载的一手史料，解锁了冯达飞不为人知的革命功绩。

1929年，广州起义失败后，冯达飞奉命潜伏休整，随即被党中央派往广西开展兵运工作，为百色起义积蓄力量。彼时广西军阀盘踞、局势凶险，他做出了震惊敌军的壮举：驾驶军阀仓皇逃窜后遗落的战机冲上蓝天。

这是他学成飞行后的首次单飞。云端之上的红色战机，彻底打破了军阀的嚣张气焰，让敌军真切见识到共产党人的胆识与本领，极大促进了兵运工作的开展。

1932年，中央苏区时期，冯达飞担任苏区航空队队长。在反“围剿”的艰苦战事中，他驾驶战机深入湖南浏阳、汝城等敌占区投放炸弹，突袭敌军阵地，此举打击了国民党“围剿”苏区的嚣张气焰，鼓舞了苏区军民。国民党江西剿总收到加急密电，对红军拥有航空作战力量倍感震惊、惶恐不已。

漳州战役后，红军缴获可修复的战机并命名为“马克思号”，冯达飞临危受命，牵头修复战机、完成试飞。在无导航、无航线、无后勤保障的绝境条件下，他飞越层层敌占区，创造了人民军队早期航空作战的传奇。

不止于空战驰骋，冯达飞更是我军早期顶尖的军事教育家。他翻译苏联军事教材《红军步兵筑垒》，编撰《阵中要务令摘要问答》，在《红色中华》连载《军语小词典》。在全民族抗日战争开始后，冯达飞参加由毛泽东主持并题写书名、抗日战争研究会具体组织的“抗日战争丛书”的编写工作，参与编写《抗日游击战争中的战术问题》，成为抗日战争核心理论教材。1939年任职皖南新四军教导队时，冯达飞是新四军《抗敌》刊物的主编，统筹稿件编审、军事理论专栏撰写，使《抗敌》成为新四军将士最喜爱的读物。

铁骨忠魂：镣铐赴刑场，丹心照千秋

1941年，皖南事变爆发，41岁的冯达飞在突围中负伤被俘，先后关押于七峰岩、周田、茅家岭等上饶集中营监狱，开启了一年多的炼狱坚守。

走访每一处监狱旧址、触摸斑驳刑具、凝视阴暗潮湿的囚牢，乔国华无数次热泪盈眶。狭小的单人囚房、冰冷的老虎凳、沉重的镣铐，潮湿阴暗的环境、食不果腹的折磨，是烈士最后的日常。

蒋介石深知冯达飞是难得的军事奇才，便指派冯达飞黄埔同窗、时任第三战区政治部主任邓文仪出面劝降，许诺高官厚禄、荣华富贵。面对昔日同窗的利诱，冯达飞正气凛然、厉声痛斥：“我早在黄埔便加入共产党，我的名字改名达飞，便是飞达共产主义！”

“狱中绝境，他从未消沉。即便身负重伤、脚戴重镣，他依然坚持组织狱友斗争、宣讲革命道理、传递必胜信念。也正因坚定的抗争影响力，敌人为他戴上专属重镣，严加看管、严防越狱。”乔国华向记者描述。

1942年6月8日夜，冯达飞与20名革命志士一同英勇就义。冯达飞是21名烈士中唯一戴着沉重脚镣奔赴刑场的人。1959年，政府工作人员远赴上饶寻找烈士遗骸，正是凭借这副独一无二的脚镣，精准辨认出冯达飞的遗骨，定格了他宁死不屈的最后风骨。

“乱世之中，有人贪生怕死、叛变投敌，有人为银元谋害战友。而更多的革命志士在生死与富贵面前，始终坚守本心、至死不渝，冯达飞便是其中之一。”讲到此处，乔国华声音哽咽、眼眶泛红。叶挺将军被俘后，深知前路凶险，在上饶集中营特意留下三封托孤字条，唯独托付冯达飞等三位挚友，足以见其人品、气节、担当，深得战友信赖。

十年笃行：还原真实历史，让英名耀山河

2017年，以广州新四军研究会耿海薪博士发起、连州市委宣传部与广州新四军研究会主办的纪念建军90周年、新四军组建80周年暨冯达飞殉难75周年“五月的鲜花”大型缅怀活动落地连州。冯达飞烈士外孙女婿乔国华作为家属代表全程统筹协调、对接各地革命后代，全力推动活动筹备落地。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连州规格最高、规模最大的冯达飞烈士专题纪念活动。

正是此次活动，空军后代发现中国航空博物馆空军英烈墙缺失冯达飞英名。因烈士曾用名“冯洵”与现名不符，史料登记疏漏，导致这位红色航空先驱长期无名。在乔国华会同冯达飞战友后人的全力奔走、资料佐证下，当年11月空军节前夕，冯达飞的英名成功镌补刻上墙，终获历史正名。

从2017年至今，整整八年，身兼轨道交通正高级工程师的乔国华，兼顾繁重的本职工作，熬夜伏案、奔走四方，只为还原真实历史、传承英烈精神，启迪新时代的年青人。

2024年年底，不遗余力的乔国华联合广东省政协委员周羽，呼吁在大沙头原广东航空学校（也是20世纪20年代大沙头飞机场、大沙头飞机制造厂）旧址设立“红色航空起源地纪念碑”“广东航校纪念馆”，补齐广州百年红色航空历史地标空白。

乔国华告诉记者，2025年广州市筹备国家级“中国航空日”大型活动、大力发展低空经济，红色航空历史底蕴是广州独有的核心文化背书。

从祖辈的默默坚守，到晚辈的全力深耕，冯家四代人跨越百年，以血脉传初心、以笃行护英魂。冯达飞这位深藏史册的红色雄鹰，终将在一代代人的守护与传承中，冲破时光迷雾，永远翱翔在岭南大地的晴空之上。

（编辑：王金龙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