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杨让晨 福建宁化报道

（用宁化玉扣纸刊印的诗词作品。杨让晨/摄影）

将纸帘轻缓放入纸浆池中，荡桨摇浪，任浆液卷过帘面；随后顺势揭帘、脱帘，一张湿纸便跃然眼前。此后，再历经多道繁复的手工工序，一张温润如玉、质地考究的玉扣纸才最终制成。

作为生料竹纸“毛边纸”中的极品，其名寓意深远：“玉”指其质地温润如玉、光泽内敛，展卷不易反光，极益于护眼；“扣”则形容触感较硬、扣之有声。因其独特的品质，玉扣纸历来主要用于古籍印刷、档案文书、账册契约等重要载体。

回溯历史，在90多年前，这种看似柔弱的纸张，曾承担起红军长征信息沟通的革命重任。土地革命时期，盛产玉扣纸的福建省三明市宁化县治平畲族乡，乡民们靠着有“千担纸”之称的玉扣纸倾力支援中国革命，书写了一段红色传奇。

然而，随着时光流转，信息早已通过电子设备飞速传递，传统纸张的身影渐行渐远，玉扣纸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传承危机。为更好地传承传统技艺，2019年，玉扣纸制作工艺被正式列入福建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面对未来，如何将这项“指尖上的非遗”发扬光大，成为摆在传承人面前的一道时代难题。玉扣纸制作工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雷长天日前对《中国经营报》记者坦言：“许多非遗项目诞生于过去，与当时的社会生产和生活条件深度契合。但当时代发生巨变，玉扣纸如何服务于新的时代，重新进入现代人的视野与工作生活，正是我们在传承过程中亟待破解的症结所在。”

玉扣纸见证红色历史

要想看清玉扣纸的当下，必须先读懂它的过去。

在宁化县，玉扣纸不仅是红军在当地活动的历史见证，更是一项拥有独特文化底蕴的特色产业。

在土地革命战争前夕，宁化县治平畲族乡因造纸业兴盛，汇聚了大量的造纸工人。然而，由于绝大部分纸厂、竹林和土地等生产资料掌握在少数地主阶级手中，广大造纸工人只能受雇于槽户，饱受压迫与剥削，还时常遭到土匪的劫掠与欺压。

1929年9月，南昌起义军挺进福建，创建了中共长汀特别支部。部分地下党员深入治平畲族乡开展工农运动，播撒革命火种，玉扣纸在这一特殊时期发挥了极为关键的作用。

1931年，随着第三次反“围剿”的胜利，红一方面军在瑞金、石城、宁化、长汀等闽赣边界地区广泛开展群众工作，荡平“土围子”。1932年，在党的领导下，福建长汀、宁化等地的纸槽逐步恢复并扩大生产。这一举措为宁化苏区、汀东苏区的巩固与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它不仅助力苏区财政增收，更为苏区纸币、有价证券、文告书籍以及教材印刷提供了必不可少的原材料。

历史的细节历历在目：1929年，红四军首次入闽时，大量使用玉扣纸印刷文告和书籍，将苏维埃政策广泛宣传至千家万户，极大地鼓舞了革命士气；1931年冬，闽西工农银行迁至长汀后，采用竹蔴、布料、羊毛等混合原料特制玉扣纸，专门用于印刷苏区纸币，同时广泛用于苏区经济建设公债、合作社股票、邮票等有价证券的印制；1932年冬起，中央苏区成立中华纸业公司，玉扣纸开始打破封锁，远销至广东潮汕地区。

在新中国成立后，玉扣纸一跃成为宁化县最大宗的“土特产”，更是出口创汇的“拳头产品”。1973年至1979年间，宁化县土纸产量连续7年稳定在千吨以上，年均产量高达1160.43吨，迈入了全国土纸基地县的行列。

改革开放的春风让玉扣纸的发展再次提速。1981年，中共宁化县委作出《关于建立治平纸业区的调查报告》，经三明地区行政公署批复，治平畲族乡被正式定为以造纸为主的经济特区。

然而，随着现代科技发展日新月异，机制纸与数字浪潮汹涌而来。玉扣纸这一历史悠久的文化遗产，在繁华褪去后，开始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小纸张的大梦想

“在革命战争年代，玉扣纸是办公纸、印钞纸，紧急时刻甚至能用来包扎伤口。但到了今天，玉扣纸的发展确实陷入了困境。”雷长天向记者回忆道，从20世纪八九十年代至今，玉扣纸市场长期处于萧条状态，生产曾一度陷入停顿。“无纸化办公的普及让传统用纸需求锐减，加之手工纸制作成本高昂，‘销往何处’成了玉扣纸必须面对的现实难题。”

为了保护和抢救这一传统文化瑰宝，2018年和2019年，三明市与福建省分别发力，先后将玉扣纸制作工艺列入三明市第五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和福建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有了政策的春风，作为非遗传承人之一的雷长天也在积极探索，通过多元途径让这项古老的手艺重新焕发生机。

从入行之初起，雷长天便将玉扣纸的传承与发扬视为己任。“最开始，我们专注于玉扣纸的历史和文化梳理，帮它‘寻根’；随后，我们便将重心转移到技艺的传承与改进上。”雷长天告诉记者，为了改良技艺，遍访当地的造纸老师傅，查阅了大量历史文献，最终结合现代生产条件，对传统工艺进行了适度的技术改良。

在守住传统技艺核心的同时，如何激活市场、重塑昔日辉煌，是非遗传承人们思考的另一个核心命题。

“近年来，我们注意到国内练习书法的人群越来越庞大。聚焦到这一核心场景，结合高端书法爱好者的具体需求，我们有针对性地对玉扣纸进行技术改良，希望以此让玉扣纸重新融入现代人的文化生活。”雷长天表示，唯有精准把握并解决用户的痛点，提升纸张的使用手感与视觉体验，才能进一步拉高玉扣纸的附加值。

除了向高端书法市场借力，电商渠道与研学体验也成为雷长天开拓玉扣纸知名度的新抓手。“现在每年都有许多研学团队来到治平畲族乡，亲手体验玉扣纸的制作工艺；同时，通过建立人脉网络和搭建电商渠道，玉扣纸的销量与知名度正在稳步回升。”

“自宋代以来，玉扣纸便是中国历史上的名纸之一。如今，切入书法行业并成为受市场欢迎的特种纸，是玉扣纸作为非遗项目的近期小目标。”在雷长天眼中，对待历史悠久的玉扣纸需要慢工出细活、用心去打磨。只要经营得当，未来玉扣纸完全有潜力走向世界，成为响当当的世界级名纸。

（编辑：张家振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